事發經過
發現媽媽的異狀應該是2021到2022年之間,
媽媽開始請我去別的藥局領藥,
我問她原因,
她只說她們診所沒有進這個藥材。
當時阿公屆齡97,
身體狀況下滑嚴重,
媽媽很常帶藥回去,
我以為是為了阿公所準備。
直到後來才發現是她自己喝,
起初也沒想太多,
覺得大概是調身體而已。
但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才驚覺媽媽的身體可能出問題了,
而且絕非小問題。
我挑了一天單刀直入地問,
妳是不是身體有狀況?
記憶中她面露難色的說: 是
我問: 是癌症嗎?
她沒說話,
而我已經知道答案。
當時注意到喝了藥很容易讓她拉肚子,
我直覺地以為是腸胃方面的癌症,
這中間經過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爭執,
我問她說有檢查嗎?
她說: 這不需要檢查啊
我說: 有吃西藥或化療嗎?
她說: 吃西藥或化療沒用啊
我說: 妳又知道沒用
她只回我她控制得很好,
我咆嘯"妳又沒檢查怎麼知道控制得很好?"
後來我注意到她胸前的傷口,
才意識到是乳癌。
我很清楚一向抗拒西醫深愛中醫的她,
我是說服不了的,
但我依舊掙扎。
爭執逐漸演變成她開始試圖說服我接受不願意積極治療的想法,
她說: 算命的說我只能活到74歲,算起來差不多
她說: 現在還怎麼手術?
她說: 我的體質很差,像外婆,如果化療更可能轉移到肝,會走得更快
她說: 至少我這樣控制還可以好好的過這幾年
她說: 我們要往前看
每次的爭執,
最後都是我賭氣地躲到陽台抽菸掉眼淚,
我知道我在失去她,
失去我最愛的媽媽。
而她,
總是語氣平和地說著她的主張,
或試圖安慰我說她會考慮看看就醫檢查,
但我太了解她了,
我知道她只是想讓我安心而已。
2024年初,
媽媽跟朋友出國回來,
很明顯身體狀況如溜滑梯般滑落,
她開始越走越慢,
開始駝背,
開始氣喘吁吁,
開始在脖子下緣出現領子也遮不住的傷口,
最後在六月,
長達數周她幾乎空閒時間都只能坐著或躺著,
她終於願意鬆口讓親戚與朋友得知這消息,
這時腫瘤早已擴散,
亦或早在2022或2023爭執時,
她說"現在還怎麼手術時"就已無法控制。
而我在不斷的爭論與自我厭惡、流淚後,
轉而疲於向她的親朋好友解釋,
我花了多少時間和淚水與她爭執,
以及我認為如果我都說服不了如此溺愛我的她,
你們誰都辦不到,
後來的確證明我們是十分了解彼此的母子,
她知道我會生氣,
儘管我不認同,
但我最終會選擇尊重她的決定,
因為她也是這樣對待我的決定。
起初她還是拒絕就醫,
也不想請看護來照顧,
只願意讓小阿姨偶而來幫她準備餐點,
但我怎麼可能放心呢?
她的血氧開始低於90,
在家都必須戴上氧氣鼻管,
活動力也大幅下降,
根本不可能自行採買飲食。
她早就打算這樣在家離開,
而我始終不願意面對那顯而易見的線索。
最終我用離職在家照顧她來威脅,
才讓她終於願意入院,
入院前還得先處理各種人情雜事與保險,
並確保醫生能夠接受她不化療的要求。
醫生最終判斷乳癌3期或4期,
不化療約半年到一年時間,
化療約一年到兩年時間,
當天我撞見大阿姨與媽媽在病房內大聲爭執,
大阿姨脫口說出難道就等死嗎?
媽媽一貫的以沉默作為她最強力的武器,
我太熟悉了也清楚知道,
只有我是媽媽放不下心而願意持續試圖說服的對象。
就像我說的,
她沒有留給我太多選擇,
卻留了無限的愛。
於是我開始說服自己,
媽媽從小到大,
從來沒有否決我任何決定跟想法,
她一直都強調她無條件支持我,
無論是物質還是精神,
而我也該同等的對待她。
七月初入院,
平均每周就要抽一次肋膜積水,
看著她從沒辦法自行如廁,
到可以下床,
兩臂的水腫也逐漸消散,
然後九月她終於出院了。
出院後她也開始積極地每天早上都下去社區廣場走走,
從一開始需要攜帶氧氣瓶,
到後來在家中也無須接製氧機,
抽積水的頻率也從一個月變成三個月,
一切似乎都慢慢地回到軌道。
我會在吃完飯後進房間陪她,
或我們會一起在沙發上,
她滑她的手機,
我可能打PS5或滑手機,
偶而一兩句的閒聊,
直到她累了上床休息。
或許對話不多,
但這就是屬於我們的相處方式,
也是我們一直以來最自然的模式。
而我也開始產生了,
或許這樣真得比較好的幻想,
或許奇蹟真的會發生,
她不須化療就可以控制住病情。
但那畢竟是幻想,
奇蹟終究沒有發生。
進入七八月後,
她的狀況開始下滑,
肋膜又開始積水,
感覺得到她的行動力又慢慢減弱,
本來以為是天氣與氣候的因素,
但進入了秋季依舊沒有好轉。
8/17 我生日陪我去吃飯時,
她緩緩地吐出: 不知道明年還能不能跟你過生日
我有點氣憤地說:當然可以
11/16 她生日前夕我們吃飯時,
她又說了一次一樣的話,
這次我緊握她的手,
試圖保持堅定地說: 一定可以
但其實我沒上次那麼有把握了。
我開始逃避,
選擇忽略那些越來越嚴重的症狀,
胸口不斷擴大的傷口,
水腫愈發嚴重的右腳,
以及吃得越來越少卻不斷膨脹的腹部,
還有頻率增加的抽水次數。
到了2026年,
媽媽開始睡得越來越多,
以往晚上都會在客廳等我下班的她,
開始變成在床上躺著等我,
慢慢又變成我七點多到家,
她早已昏睡許久的局面。
她的睡眠時間越來越長又零碎,
到了2月,
農曆年假前的最後一個工作天,
早上7點多阿咪就叫醒了我,
說媽媽不斷發抖,
我趕緊拿出塵封已久的額溫槍,
體溫37度,
血氧更是掉到90左右。
時間似乎慢了下來,
我試圖重啟許久未用的製氧機,
不幸的是,
之前就小有故障的機器果然狂亮紅燈並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另外準備的氧氣瓶只能使用30分鐘左右,
於是我大聲問媽媽我們去急診好嗎?
她不斷顫抖根本無法回應,
於是我立馬打了119並前往急診,
儘管意識模糊,
媽媽依舊一如既往地抗拒所有抽血、X光、心電圖等檢查步驟,
但我還是半哄半騙的讓護理師逐步完成,
醫生判斷是感冒和肋膜積水,
打了點滴發燒開始退卻,
阿咪與小阿姨留下陪媽媽抽水,
我則驅車前往內湖修理製氧機,
又趕到板橋更換氣瓶以備新年不時之需。
除夕當晚,
阿咪煮了火鍋,
媽媽很明顯地毫無胃口,
勉強喝了些湯吃了些菜,
氣氛不是很好,
有些忘記她有沒有又說不知道明年能不能一起過年了,
我只記得她還有在客廳待了一下,
而我害怕地躲到房間,
時不時出來看她的情況。
我真的很害怕,
我是個沒用的廢物,
最該陪伴她的時候,
我卻選擇別過頭。
隔天一早,
媽媽又發高燒,
全身不斷劇烈發抖,
無論幫她穿上多暖和的衣物或蓋上棉被都沒有用。
別無選擇,
我再次撥打119,
去了醫院,
同樣的流程與劇本,
護理師驚訝的眼神,
源自於媽媽胸前完全沒有治療和手術的傷口,
醫生無奈地表示這應該是感染,
但她不願意做積極治療,
我們也沒轍。
而我也只能點頭說我理解,
儘管我完全無法認同。
打了點滴後燒也退了,
醫生只說會驗血就請我們先回家,
於是如同上周五的重播般,
叫了民間救護車,
載送已經沒有力氣好好坐在位置上的媽媽。
回家後狀況依舊沒有好轉,
媽媽持續昏睡,
醒來才知道自己早上有去急診,
她完全是處於彌留狀態下度過所有流程。
到了隔天初三食慾依舊不佳,
直至下午四五點,
我接到了醫院的來電,
血液檢測是細菌感染,
電話另一頭的醫生要我馬上送媽媽入院,
當時我十分遲疑,
我很清楚媽媽一定不想去,
何況她也不願意積極治療,
我不確定去了是否有幫助。
最後徵詢了小阿姨的意見,
還是將媽媽送進了急診,
並在急診室待了一晚,
我因為過於疲憊在清晨回家拿東西時睡死,
讓阿咪一個人面對入院流程,
為自己感到無比羞愧與丟臉。
接著就是插上鼻胃管消脹氣,
接上肋膜引流管導引積水,
但卻出了問題,
無預警的內部出血讓狀況變得更糟,
醫生只能接上持續引流的引流袋避免積水更為嚴重。
同時住院醫生研判腸胃應該是有東西堵住,
導致蠕動變慢而脹氣,
加上血液中驗出的是大腸桿菌,
但又沒有尿道發炎的症狀,
我直覺地問醫生: 那有可能是腫瘤擴散到腸胃影響的嗎?
醫生謹慎地說了句: 有可能
3/2 隔週一早上上班時接到媽媽的來電,
要我準備去接她出院,
因為她不願意照胃鏡剛剛大鬧了一場,
可能在醫院會不太受歡迎,
我有點不悅地要她別想太多,
同時我對電話中她逐漸模糊的意識與咬字感到恐懼。
下班後趕去醫院,
先跟主治醫生道了歉,
進病房就跟媽媽有點爭執,
我有點生氣地問: 為什麼不做胃鏡呢?
她說: 我不做侵入式治療
我回: 這哪算治療,只是要搞清楚為什麼脹氣
她清晰且明確地說出: 我放棄了
我無言以對。
這兩年來,
我很常在關上病房大門後掉眼淚,
很常在回家的路上,
無論是騎Ubike還是走路時掉眼淚,
我很常在開車時趁著車窗緊閉放肆哭吼,
依稀記得那晚也不例外,
我知道時間不多了。
月初到月中做完抗生素治療、拔掉導管後媽媽的精神一度轉好,
甚至會要求晚上打開電視來看,
但好景不常,
她開始有記憶錯置的狀況,
昏睡與彌留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某一天晚上我過去時,
握著她的手問: 還好嗎? 怎麼這麼累?
她只是淡淡地說: 你要習慣,我接下來會越睡越多
彷彿是要向我證明一般,
她幾乎再也沒有清醒過。
她逐漸難以吞嚥食物,
慢慢地連用吸管飲用倍速都沒辦法,
常常感到身體發熱而蓋不住被子,
並要求我們用冰塊餵食來補充水分,
於是阿咪開始用檸檬水、倍速等方式製作冰塊,
用湯匙舀水餵她,
後來更以冰淇淋代替食物,
盡可能的為她補充熱量。
她開始難以睜開雙眼,
左手與右腳又開始水腫,
手勢越來越模糊,
說出口的字句也愈來越精簡且難以辨識。
3/26 週四接到了主治醫師助理的來電,
想與我隔天早上見面聊一下媽媽的狀況,
我以為是要轉往安寧病房,
其實心裡也早有了準備,
畢竟細菌感染的問題已經解決,
脹氣的狀況也好轉不少,
如果要繼續住院勢必要轉到安寧病房。
沒想到是希望我們出院居家進行安寧照護,
因為媽媽的血液檢查也都正常,
並不符合轉往安寧病房的資格。
說真的當下我有點開心,
因為可以跟媽媽回家了,
儘管我知道照顧起來會很辛苦,
但我依舊保有一絲希望,
會像上次一樣越來越好。
於是我安排了3/29中午出院,
儘管週六媽媽的狀況依舊沒有任何好轉,
昏睡的狀況更為嚴重,
不斷要求我扶她起身拍背的她,
坐在床邊根本沒有力氣支撐自己,
我甚至一度沒扶好導致她滑落床沿差點直接跌坐地上。
另外她也越來越難以說出完整且清晰的句子,
彷彿每說一個字就要用盡她所有的力氣。
但我依舊相信回到家後,
會越來越好,
她會變得更開心,
然後慢慢恢復元氣。
3/29一早就很忙碌,
輪椅上的媽媽彎著腰低著頭,
完全沒有力氣支撐自己,
我尋思著之後買條彈力綁帶將她撐起。
回家後她依舊處於昏睡的狀態,
時而要求我們將她扶起拍背,
時而要求調整上床板的斜度,
我頻繁往返於自己與她的房間,
密切留意任何聲響,
確保她需要人的時候我能立刻出現在她身邊,
最後她一直到凌晨兩點才入睡。
隔天我拖著疲憊的身軀上班,
出門前在她房內抓了抓她的腳,
大聲跟她說我出門了喔,
晚上馬上回來陪妳,
不太確定她有沒有聽見,
因為她已經沒有力氣睜開雙眼或用手勢表達了。
然後就是上一篇的開頭了。
我不太確定打下這麼長的流水帳是為了什麼,
是單純抒發,
還是怕我會忘記,
會忘記這些痛苦卻又值得的日子。
曾經我以為我跟媽媽永遠無法互相理解,
儘管我不認同她的決定,
但卻也真心佩服她的決意,
或許這就是理解彼此了吧。
我也常常在想,
如果當初說服了媽媽接受治療,
是不是就可以多陪伴她幾年呢?
還是會如她所預測,
化療只會讓情況越來越糟?
但很可惜人生沒有後悔藥也沒有時光機,
我們做出選擇,
然後接受結果。
我一直懷疑是不是那時候沒扶好媽媽差點讓她跌落,
我當下的不耐煩,
讓她產生了不要再麻煩我的念頭。
我不知道,
我問不出口,
而我很清楚就算答案如我所想,
那麼溺愛我的她,
也絕對不會如實說出口。
我真的好想她,
我好後悔沒有花更多的時間陪在她身邊,
我好後悔之前倔強的我不願意在新年花她的錢陪她去歐洲旅遊,
我好後悔沒有更常抱抱她、牽她的手、親親她的額頭和臉頰,
我好恨我失去了她,
我好恨我自己,
我也好生她的氣,
我真的不想再往前走了,
我失去了依靠,
就像她曾經脫口而出的擔心,
失去她以後,
就剩我一個人了。
- 3月 31 週二 20262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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